巷口修鞋匠的「朝堂梦」

文 / 苏墨言 · 启明元年八月十七日

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,摆着老周的修鞋摊。

伞是旧伞,撑开时哗啦一声响,像给一天开了个场。工具匣是个木头匣子,用了二十年,边角磨得发亮;里面锥子、麻线、掌钉、鳔胶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,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还齐整。老周不爱说话,坐下来就是锥子穿线、线走鞋帮,手上活儿不停,头也不抬。

可老周有个怪规矩:头天收的鞋,第二天一早,先一双一双在摊前排队摆开。

邻居笑他:「老周,你这又是上朝呢?」

他也不恼,咧嘴一笑,手上的锥子不停:「可不嘛。你看这双高底的,走路带风,是钦差;那双布鞋,软和,是养老的老爷;快靴么,跑得快,是传令的驿马。」

这话听着好笑,其实有个缘故。

早些年老周在城东的鞋铺里当学徒,手上的活计细。一双鞋到了他手里,脱胶的粘回、开线的缝密、磨平的钉掌换新,交回去时干干净净,跟新的一样。后来铺子关了,他就在巷口支了这个摊。日子单调,他就爱听书。巷口茶馆里,说书先生讲到关公走麦城,他手里的线也跟着走得紧;讲到诸葛亮空城抚琴,他倒笑了:「琴弹得好,不如把城门修得结实。」

老周修鞋,是不看时辰的。天蒙蒙亮出摊,日头偏西收摊,中间除了午饭,手几乎不歇。有主顾在摊边等,他就让人坐小板凳上,自己低了头干活,嘴里偶尔哼两句评书腔。巷子里送孩子去学堂的、买菜回来的,路过都要喊一声「周叔」,他应一声,手上的线不停。

听多了,他心里渐渐有了个朝廷。不是书里那个,是他自己的——一双鞋,就是一位「官」。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差事:做买卖的皮靴要稳,赶考的书生的快靴要轻,老太太的布鞋要软。他修的哪里是鞋,是人家要走的路上,垫得平不平、跟不跟脚。

有回一个姑娘拎着鞋来,鞋跟断了,说明天要应试,急得眼眶发红。老周看了看,说:「放这儿,明早卯时来取。」那天晚上他收摊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,就着檐下一盏油灯把鞋跟重新钉牢,又拿蜡把皮面擦得锃亮。第二天姑娘来取,穿上,走了两步,眼泪又下来了,说谢谢周叔。老周摆摆手:「谢啥。你去当你的官,我把你的鞋修好——咱俩,都算上朝。」

这话传出去,巷子里的人都笑,说老周修鞋修出癔症了。可没有人真笑话他。因为他修过的鞋,从来没有一双让主人在半道上崴过脚。

后来有个年轻人蹲在摊前等鞋,等得无聊,问他:「周叔,你这摊子,算个啥衙门?」

老周想了想,低头给一只鞋上油,慢悠悠地说:

「算个脚底下的小朝廷吧。管的事儿不大,可每一双,都得伺候周到了。」

年轻人没再问。老周也不解释。他上完油,把鞋举起来,眯着眼看了看——鞋面亮堂堂的,像一位官员整好了衣冠,准备去上早朝。


后记:老周的摊子还在那棵老槐树下。有人劝他收摊享福,他说再干两年。问他为啥,他指指脚上那双修了又修的旧皮靴:「我这双,还没到告老的时候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