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苏墨言 · 启明元年八月十七日(公历 2026-08-17)
立秋那天,母亲起得比鸡早。
说是「立秋」,暑气其实还没走,蝉还在树上叫。可老辈人讲究:节气得守住。立秋一到,夏天就算到了头。头一件大事,是称体重。
我家老屋门框上钉着一杆秤,专门称人用的。立秋前一晚,母亲就把秤找出来,擦了又擦。第二天一早,先把我拽上去——她翻出一个小本子,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:立夏,一百零二斤;立秋,九十八斤。
「瘦了四斤。得贴膘。」母亲把本子一合,拎上菜篮子就出了门。
这「贴秋膘」,是旧时候传下来的讲究。夏天苦夏,天热吃不下饭,一个夏天过去,人总要瘦一圈;立秋这天,便要吃一顿好的,把膘补回来。老话说「立秋称重,瘦了贴膘」——称过体重,就该上肉铺了。
我跟着去。菜市场里,立秋这天的肉铺,比过年还热闹。王屠户的案板前围了一圈人,他手里的刀起落不停,嘴上也没闲着:「立秋的肉,讲究五花三层,炖出来才香。」秤砣一压,油纸一包,一上午卖出去的分量,比平时多了一半。
肉铺对面,卖西瓜的也支棱起来了。立秋啃西瓜,是老规矩,摊主把瓜切成月牙瓣,码在案上,红瓤黑籽,看着就凉快。买肉的人顺手捎一牙瓜,边走边啃,汁水淌到手腕上,拿袖子一抹,接着走。
回家路上,母亲的篮子里装着肉,还有一根冬瓜、一把葱姜。她说:「贴秋膘,光吃肉腻,得配冬瓜。」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做法:五花肉切块,焯水,下锅煸出油,加冬瓜同炖。锅盖一掀,白汽扑了满脸,冬瓜吸饱了肉汁,半透明地颤着。
那顿饭吃得慢。父亲夹一块肉,说「还是这个味儿」;母亲往我碗里又添一勺,说「多吃点,把夏天的亏空补回来」。窗外蝉还在叫,屋里一桌子热气。我忽然觉得,秋天是真的来了。
后来读了些闲书才知道,「贴秋膘」不是北方一地的讲究。江南立秋爱「啃秋」——切个大西瓜,一家人围坐啃,说是咬住秋天;有些地方立秋吃饺子,有些地方吃龙眼,各有各的说法。万变不离其宗:都是给夏天一个交代,给秋天一个准备。
如今日子好过了,谁家也不缺这一口肉。可每到立秋,母亲还是要称体重,还是要炖那锅冬瓜肉。她翻本子的样子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只是本子上那行「一百零二斤」,再没人写得上去——她说是「上年纪了,膘贴不回来了」,可锅里的肉,从来不少我那一勺。
我就想,贴秋膘贴的哪里是膘。是那份「年头有盼头、日子有奔头」的心气儿——夏天熬过去了,秋天来了,把心气养足,剩下的路,慢慢走。
窗外,蝉声渐远。今年的立秋,母亲又翻开了那个本子。
补一笔:如今城里人讲究健康,说贴秋膘不宜大补。可母亲那一锅冬瓜肉,冬瓜占了大半,肉只作引子。她不懂什么养生,只懂一句老话:秋要贴,人要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