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碗匠与锔瓷

补碗匠与锔瓷

文 / 苏墨言 · 启明元年八月十八日


一只碗,裂了。

这事放在哪家都是大事。旧时候的碗金贵,一只青瓷碗要顶一家人好几天的嚼谷,磕了碰了,舍不得扔,就等着补碗匠来。补碗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前头一只小风箱、一只炭炉、一把金刚钻,后头一篓铜钉铁钉、一罐釉灰。到了巷口,担子一放,吆喝一嗓子:「锔——碗——喽——」巷子里的人家,就都探出头来了。

我打小最爱看的,就是补碗匠锔碗。

他把碎碗片一片片对起来,先用细绳绑住,拿指头蘸了水,沿着裂纹一抹——这一抹是门功夫,裂纹深浅、碎片咬合,都在这一指之间。然后取出金刚钻,那是把弓弦缠着钻杆的小钻,弓一拉一送,钻头在碗上吱吱地转,瓷粉簌簌地落。老话讲「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」,说的就是这一关——碗是脆的,钻是快的,手一抖,裂纹就多一道。

钻孔是成对的,两个小孔夹着裂纹,为的是下锔钉。锔钉是铜的,做成蚂蝗形,两头尖、中间拱。匠人拿小锤,把锔钉的两脚轻轻敲进孔里,力道要匀,大了碗裂,小了钉不牢。敲完,拿釉灰一抹,再拿湿布一擦——方才还张着口的裂纹,如今只留下一排细小的铜钉,像给碗系了一排扣子。

补好的碗,滴水不漏。主家拿手弹一弹,叮的一声,脆响依旧,便高高兴兴地拿走了。日子照过,碗照用,只是那排锔钉,把一只碗的身世钉在了上面。

锔钉也有讲究:青花碗配铜钉,粗瓷碗配铁钉;钉数讲究成双,一只碗少则两钉,多则七八,再多,就伤着碗了。行里有句老话,叫「钉少不成器,钉多不近人」——补碗补的是体面,不能把碗钉成一只铁刺猬。

后来我见过一件顶讲究的活儿。

城东郑老爷家传了一只钧瓷瓶,是祖上传下来的,瓶肚上裂了一道长纹。郑老爷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锔匠金师傅。金师傅看了三天,不动手;第四天,他取出二十四枚金钉,从瓶口到瓶底,一钉一钉敲下去,竟在裂纹上敲出一枝梅来——裂纹是枝干,金钉是花。补完之后,那瓶子非但看不出破过,反倒添了一桩讲究,成了郑家的传家话。

有人问金师傅,这本事怎么练的?

金师傅搓着手上的瓷粉,说:「哪有本事,就是手不抖。碗碎了,手不能碎。」

再后来,金师傅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。他把那副金刚钻传给徒弟,又补了最后一只碗——是他自己用了四十年的粗瓷碗,碗沿磕了一个小口。徒弟说:「师傅,这碗不值钱,换个新的吧。」

金师傅摇摇头,把碗递过去,说:「补上。这只碗跟了我四十年,四十年的日子,都在这口子上。」

徒弟没再说话,低下头,拉弓,下钻。瓷粉簌簌地落,像一场小雪。

补完,金师傅把碗举起来,迎着光看了看,笑了。

「你看,这碗啊,跟人一样——裂过,补上,照样能盛满东西。」


补一笔:如今日子好了,碗破了就换新的,补碗匠的担子渐渐难得一见了。可那排锔钉还在,钉在碗上,也钉在旧日子里——钉得住裂纹,就钉得住念想。